2016年11月23日 星期三

犧牲基層撑私院 付費插隊變事實 -《香港經濟日報》

港大參與營運的港怡醫院,將於明年首季投入服務。回首當初,相關人士多番強調,新醫院非以牟利為目標,不會影響現時瑪麗醫院的服務質素,更負有為香港培育「下一個袁國勇、盧寵茂」的偉大理想。

然而,在貢獻社會之前,公立醫院不少資深醫生護士被高薪挖角,成功介紹護士加盟者,更可獲額外推薦費。社會對醫療產業化一直存在戒心,事實上醫療產業的背後存在何隱憂?社會大眾對自身所付的代價又是否有清晰了解?

醫療非商品 政府承諾

一直以來,社會對公帑扶助醫療產業存有戒心,主要是基於公平性和醫療發展兩大考慮。支持者多關注醫療質素的提升,認為私營化醫院有更多彈性,能以更佳工資、福利與工作環境吸引富經驗的著名醫生加入,提供更優質的醫療服務;相對地,質疑者多聚焦於從醫療服務的公平性。眾所周知,現時私營醫院多收費高昂,單是手術費便須數萬元,加上醫生費、巡房費、住院費、藥費等種類繁多的雜費,動輒達十數萬元,基層市民實難以負擔。港怡醫院強調它的醫療費是「中產能負擔的套餐式收費」,卻未見任何具體數字,實難以令公眾釋疑。

有人可能認為,給予醫生高於公營醫院的福利,給予具消費力的市民提供更優質醫療服務有何問題?問題在於醫療並非一般商品,而是政府為市民提供的福利與承諾。院方雖明言不會向醫管局主動挖角,但統計數字所顯示的是另一回事:

據今年4月食物及衞生局委託香港大學進行的統計指出,2020年全港醫生缺口將擴大至1,000名;醫生與人口比例方面,現時每1,000香港人約有1.9名醫生,但服務全港9成人口的公立醫院醫生,卻只有約6,000名醫生,比例低至1,000比0.7,與巴基斯坦(0.827)、印度(0.702)或南非(0.776)相若。再者,現時港大醫學院已同時兼顧瑪麗醫院、港大深圳醫院,以及即將營運的港怡醫院,人手極為緊張,自然開出遠較公立醫院優厚的聘用條件來吸引大量富經驗的醫護人員,把人手不足的問題進一步轉嫁至公立醫院,而這些經年累積的臨床經驗,絕非加開數十個醫護學位所能替代的。

人手短缺 醫生比例低

現時公立醫院人手不足的問題已眾所周知。醫院被迫給予病人不合理的輪候期(如目前眾多輪候至2018年年底的專科門診預約),又或強行把病情未穩定的病人驅逐回家,自行承擔風險。不少因中風入院的長者,往往於急症室苦候十數小時仍未能接受腦掃描檢查,其間卻只見政府不斷播出廣告,着市民不要「濫用急症室」以抑壓龐大需求,場面實在諷刺。

俗語說:「金錢不是萬能」,可是在21世紀的香港,鈔票確是讓富人付費插隊,免受病痛長期煎熬的通行證,所謂私立醫院與富裕病人間的所謂「雙贏局面」,是建築於眾多基層市民的犧牲之上。在靠公帑或政策傾斜扶助起來的醫療產業下,香港基層市民只能自求多福。


梁亦華(2016.11.24)︰犧牲基層撑私院 付費插隊變事實,《香港經濟日報》。

2016年10月30日 星期日

教改建議蘊含本質矛盾 -《信報財經新聞》

教改建議蘊含本質矛盾

近年,社會對學校要求愈來愈高,何謂「理想教育」成了社會的關注焦點。各持份者根據其想法,對教育作出種種批評,獻計於各類教育改革,可是該些意見本質上是否存在衝突?學校又該如何回應社會需要?

第一類意見關注教育均等,反對高昂入學成本(包括學費或社會資本),這聚焦於直資教育、世襲計分制度等層面的議題,而關注此課題者,多為欠缺經濟或社會資本的基層家長。批評者普遍反對學校以家長的財力或家校關係,而非學生績效為收生準則。對此,社會期待以學生績效為本,而非家長的財力或關係主導的收生政策。

關注教育質量

第二類意見關注教育質量,聚焦於課程與教學法等教學層面的議題,而關注此課題者,多是有額外資源投資子女教育的中產家長。從十多年前社會對填鴨式教育取向的抨擊,到近年人們對通識、中國歷史等課程成效的質疑,均可歸為此類別。對此,社會期待政府和學校投放更多資源提升教學質量,乃至提供其他優質課程,如IB、GCSE等予學生選擇。

第三類意見關注學生壓力,關注學生龐大的考試壓力及功課量,這延伸至怪獸家長「贏在起跑線」、學生自殺等學校教育以外,屬心理層面的議題。對此,社會討論焦點在於如何為學生減壓,例如早年前教統局提倡一條龍中小學結盟、限制學校篩選新生的自由度、如何防止家長過度緊張等。

潛藏本質衝突

表面上這三類意見各自獨立,且均有善良的出發點,可是實行起來卻潛藏着本質上的衝突。因為在香港的現實社會中,學校是不可能同時滿足「優質」、「低成本」、「低競爭」三個目標︰「優質而低成本」的必然競爭激烈(如派位網內的地區名校)、「優質而低競爭」的必然昂貴(如擇富而教的直資學校)、「低成本而低競爭」的教學質量則未必有保證(如校網內較少家長揀選的學校)。

面對此困境,我們又能否向外國取經?誠然,一些小國寡民的富裕國家,如北歐三國、石油國家等的國民,確實能在低成本、少競爭的情況下坐擁豐富的教育資源。這似乎提供了教改藍圖,但卻不代表優質教育不需成本,只是政府向國民收取巨額稅收,或以自然資源換取巨額外滙後,代消費者付鈔而已。

着重平衡發展

總括而言,能滿足所有人士期望的「理想教育」是不存在的。不同家長會根據自己狀況,選擇性關注不同的教育議題。筆者認為,各方在針對個別教育問題提出改善建議時,亦須理解三個目標平衡發展的重要性。教育改革一旦偏往任何一角,均非學生之幸。


梁亦華(2016.10.29)︰教改建議蘊含本質矛盾,《信報財經新聞》,C04,教育講論。



URLhttps://www1.hkej.com/dailynews/culture/article/1420983/%E6%95%99%E6%94%B9%E5%BB%BA%E8%AD%B0%E8%98%8A%E5%90%AB%E6%9C%AC%E8%B3%AA%E7%9F%9B%E7%9B%BE

2016年9月5日 星期一

港人威脅與右翼思潮 -《蘋果日報》

立法局選舉塵埃落定,對香港而言,這不只是傳統上的民主與建制的對決,更是雨傘運動後的本土民族思想的首次考驗。「本土優先」雖源於中港矛盾,但兩地差異由來已久,為何近年才突然興起,成為政治第三勢力?對此,有人歸咎外國勢力,有人歸咎領導,如此單一歸因最為簡單,但卻沒有觸及問題核心。為何回歸多年,時至今天才有本土思潮興起?背後是否存在結構性原因?

在西方社會,種族融合一直是研究的重大課題。近年內地輿論的「港燦與富表妹」或「文化差異」,均只能解釋中港矛盾的一部份。過去不少研究指出,本土族群對外的包容態度,與其所感受的威脅高度相關,其中美國學者W. G. Stephan所提出綜合威脅理論(Integrated threat theory),便以不同威脅劃分族群矛盾,可供參考。

導致族群矛盾的第一類威脅為實質威脅(Realistic threats),即港人對喪失原先經濟或政治資源的恐懼,這首先見於2012年之前產科床位不足、2013年奶粉短缺等事件,後逐漸擴展至幼稚園及研究院學位、就業職位、乃至樓盤單位的零和爭奪之上。除了就業與學位兩項外,其他類似問題多源於資源不足,只能透過政策修改及增加供應解決。

第二類為象徵威脅(Symbolic threat),即雙方於道德、公民標準、行政法治、自由民主等信念差異之上,這常見於部份旅客的不文明行為報道,又或「民主能否解決溫飽問題」等爭議之上。隨着內地經濟發展,公民質素日漸提高,筆者對此持樂觀態度。至於「麵包與自由」的爭論由來已久,從法國大革命一直爭論到今。不止中港兩地,就是本土港人之間,也未有共識。反而構建社會基礎的核心價值,例如三權應分立還是協作,制衡還是效率,近年竟漸漸出現分歧,筆者認為這才是象徵方面的最大威脅。

標籤醜化激化矛盾

另外的群際焦慮(Intergroup anxiety)與負面刻板印象(Negative stereotypes),屬個人層面的未來預期,即增加交往會否對己不利、對方是否值得信任等。雖然香港素有「逃難者城市」之稱,上一代或多或少對中國有若干想法,未必全心信任,但這畢竟是50年前的舊事。不少調查亦顯示,本土思潮的支持者是回歸後出生或成長的年輕一代,五、六十後的港人反而趨向保守建制,可見歷史原因並非現時中港矛盾的根源。

選舉不是爭論的終結,而是延續。不論哪個政黨或領導執政,均要面對中港矛盾或本土右翼的興起。所謂政治是經濟的延伸,筆者認為中港矛盾的主要關鍵仍在經濟。歷史告訴我們,大愛包容只存在於全民共富的國度,貧富不均或經濟衰退,永遠是激進排外的右翼溫床。政府要緩解不滿,必須讓年輕一代感受到中港融合的好處,例如引進新移民如何帶來就業職位,而非「勞動力」;融合如何達致中港雙贏,而非港人被新香港人取代。如繼續高舉道德原則,指摘年輕一代不夠「大愛包容」,或以「害怕競爭的輸家」加以標籤醜化,這無異於傷口上灑鹽,只會激化矛盾,催生更多的激進右翼。

亦華(2016.09.05)︰港人威脅與右翼思潮,《蘋果日報》。
http://hk.apple.nextmedia.com/news/art/20160905/19760586





2016年9月1日 星期四

入學篩選與病態競爭 - 《信報財經新聞》

月前小學升中派位放榜,雖有人歡喜,但亦不能避免數以千計的失望者。在香港,升學篩選是學生壓力的最主要來源,而這更延伸至學前階段,某電視台嘉賓更提出「贏在子宮裏」論點。不少人批評病態競爭風氣,矛頭直指父母。可是欠缺教育公平下,空談減負又是否合理?零壓力的篩選又是否存在?

站在校方的角度,面對每年眾多的申請表格,必須設定挑選準則,而最直接的準則自然是針對孩子,以孩子本身,如語言、才藝、操行態度等作挑選。家境充裕的家長,可鼓勵(或是強迫)孩子參加興趣小組,以金錢堆砌能力、才藝,乃至禮儀技巧。但基層家長則只能在幼稚園階段,靠着出生月份的優勢,期望孩子有較佳的語言或自理能力。所謂「贏在子宮裏」,即父母為孩子挑選出生月份,也在情理之中。

公然「擇富而教」

第二類準則針對父母,以高昂學費作預先篩選,多見於高收費直資與國際學校。這除了能減少潛在報名人數,減低學校行政工作外,亦能帶來額外資源。可是這準則下,家境充裕的孩子自然佔有極大優勢,「擇富而教」的取向亦公然違背了社會大眾追求教育公平,有教無類的理想,這正是近年不少人士對名校轉入直資系統的憂慮所在。

第三類準則是時間,即是以學生報名時間來決定是否取錄,額滿即止。這較少見於中小學, 卻常見於N班或PN班(Nursery/Pre-nursery Class)等學位最為緊張的階段。這準則的好處是對家境或孩子才能沒有要求,不會引起操練或教育公平爭議,但卻會令報名時間愈來愈早。目前有部分學校早已把PN班的報讀時間,提早至拿取出生證明書,甚或懷孕之時。在這準則下,極度緊張、主動找尋各類資訊的家長自然早佔先機,而失去先機的家長事後亦會猛然醒悟,加倍助長競爭風氣。

拉動名校區樓價

第四類準則是地點,即就近入學原則來招生,超額則隨機抽籤決定。這主要見於小學派位系統之中。表面上這似乎沒有篩選準則,但當區內眾多名校均採取就近入學的原則,便會產生磁鐵效應,拉動該學區樓價,一街之隔的樓價隨時相差百萬以上。最後這準則所篩選的,依舊是孩子父母的社經地位。

從以上可見,不論收生篩選準則是針對孩子、家長、報名時間,還是住宅地址,均無完美。對基層家長而言,除了瘋狂獲取資訊,成為怪獸家長外,就只能「贏在子宮裏」,盡量保存僅餘的年齡優勢了。家長為此被社會責難,其實甚為無辜。

名校學位有限,僧多粥少之下,競爭是必然現象。「贏在子宮裏」的口號是否嘩眾取寵,觀眾自有判斷,但欠缺教育公平之下空談減負,會否把問題過度簡單化?沒有孩子的熱血青年,又或高社經地位,久處人生勝利組的家長,自能對着屏幕指點江山,空談減負理想。仁但中層以下家長所面對的囚徒困境,又有多少人願意深入了解?


梁亦華(2016.9.2)︰入學篩選與病態競爭,《信報財經新聞》,C04,教育講論。
http://iknow.hkej.com/php/article.detail.php?aid=230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