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24日 星期二

教局在TSA的角色衝突 - 《經濟日報》

近日關於全統性系統評估(TSA)的爭議愈演愈烈,學者、校長、教師及不同社會人士均已指出現時TSA的種種問題,如學校認為評估並非單純診斷,而是學校資源分配的依據;教師和家長則較多認為部分題型過深、無助促進學習等等。

持份者提出了不同類型的建議,到底這些建議反映着哪些疑慮?實行起來又能否解決目前困難?

強調診斷性質 未說服校方

第一類建議從宣傳入手,假設了學校盲目操練乃因認知不足所致,故此認為政府應加強宣傳TSA屬診斷性評估,不會有任何影響,毋須特意操練。

事實上,過去政府在新聞公報、報章媒體、以至《政策正面睇》系列文章,均一直強調TSA的診斷性質,只是針對教與學的弱點予以改善,而非用於賞罰的問責機制。學校與教師有充足渠道接觸信息,但多年來操練依然,顯示這並非單純的認知問題。雖然2014年起,教育局取消發放學校的TSA達標率,並把TSA從小學「表現評量」中剔除,但壓力並不止於教育局。筆者接觸的一些校長和教師反映,部分較強調競爭的辦學團體,依舊能從各題的綜合評價自行加總,比較轄下各校,再透過周年大會或校董會代表,向校長與教師問責。

第二類建議從取樣入手,他們假設操練源於取樣過多,只要減少取樣範圍和次數,便能遏抑操練風氣。故相關人士認為教育局應把樣本數目盡量減少,例如參考韓國或日本等,只在每校小六或中三級抽取5%以下的學生,並限制隔年取樣。可是,樣本足夠才能確保研究公信度,讓當局針對學生弱點和教學策略作精確診斷。如取樣過少(按此比例每級將不多於10人),結果又是否具足夠公信度,能如實反映學校整體的教學質素,給出有效改善建議?

第三類建議從題型入手,假設操練源於試題過深,故認為教育局應減少一些被視為「刁難」或過於複雜艱深,無助診斷教學成效的題型。這也許有助緩解壓力,但考試制度依然,操練風氣不一定減少。加上如果題型過淺,大部分學生毋須任何操練也能輕鬆完成,則TSA的結果便不能呈現出明顯差異(因所有學生也接近滿分),當局亦難以對教與學的弱點作精確診斷。

「考試必要之惡」 助教學

誠如作家梁實秋所言:「考試乃必要之惡。」不管是為了篩選、問責、還是診斷,考試的功能是難以被取代的。解決目前困境,我們也許應該反過來思考,為何其他系統性評估,如學生能力國際評估(PISA)、國際數學與科學教育成就趨勢調查(TIMSS)等不會掀起操練風氣?在美國部分學校,哪個學生有空閒,甚或誰最快吃完午飯的,便被推薦完成系統性評估,師生均無壓力可言,這是否因為美國學校和教師對系統性評估的認知特別充足?抑或這些系統性評估的取樣和試題設置完美得無懈可擊?

也許,TSA帶來壓力的根本並非評估本身,而是評估者的角色衝突。畢竟,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和國際教育成就評量協會(IEA),並沒有集「行政監察」、「研究調查」及「資源分配」權力於一身,教師和學生自然沒有操練需要。




梁亦華(2015.11.22)︰〈教局角色衝突 TSA問題元兇〉,《香港經濟日報》。

2015年11月12日 星期四

TSA的優化空間 - 《信報財經新聞》

近日救恩學校(小學部)宣布退出全港系統性評估(Territory-wide System Assessment, TSA),重新引起教育界對TSA改革及存廢與否的討論。學校聲明指出TSA屬較機械化的評核,對學生無明顯好處,亦佔用教師精力,構成壓力;對此,教育局一如既往地重申評估目的及非競爭性的設計理念。多年以來,學界對TSA的批評涉及什麼層面,當中存在什麼優化空間?

兩大類批評

綜觀社會各界意見,對TSA的批評大致分為兩類︰第一類批評關注政策層面,焦點在於TSA數據的用途,及校方如何看待TSA的角色。TSA設計的本意為診斷性評估,旨在讓教師知道學生的弱項,從而優化教學策略,促進學與教。它之所以帶來壓力,源於學校把診斷性測驗視為問責性測驗,從而催谷操練,尤其在一片殺校潮下,任何可供外界比較的指標均極為敏感,加上一些研究顯示部分教育局官員、辦學團體、校董會,確實以TSA成績來評價校長和老師表現,乃至成為資源分配的依據。這號稱低風險的測驗,對學校而言無疑是高風險的。

第二類批評關注考核題型本身,這多見於前線教師群體。筆者在工作中接觸不少中文教師,均指出TSA題型與語文能力無關,取分要點在於審題、速記及機械化描述,無助高階思維、賞析能力或文學素養,意義不大;部分數學老師亦反映題型過深,絕非教局所指只為測量「最低而可接受的知識與技能的水平」。這與教協2011年的研究結果,指TSA「評卷挑剔,有刁難學生的傾向」一致。一項評估的優劣,並非與艱深程度相關。如評估(被認為)影響重大,試題又過深,則教師不得不對題型作針對性操練,TSA題型甚至成為學校考試,以致日常課程的參照對象。久而久之,其他培養求知欲、創作力、學習態度、朋輩相處技巧等小學階段的潛課程均須讓路,語文數學堂亦不再教授與考核無關的內容(如英語會話、文化等),改為操練語文及數學樣本試題。

針對數據挪用的問題,近年教育局取消發放小三及小六級的學校達標率、把 TSA從小學「表現評量」中剔除,避免數據掀起校際惡性競爭,這無疑是進了一步。可是教師對TSA題型的疑慮卻依舊存在。筆者認為,如TSA的存在是為讓教育局了解「學生弱項」及是否具備「基本能力」,那題型該以分布性評估,題型深淺各異,才能準確區分各類的學生。過去艱深刁鑽的題型發展,只會助長題型操練,偏離診斷性評估的原意,要優化TSA,必須從數據發放及題型設置上小心考慮,如有持份者偏離原意,把TSA數據視為評價師生的依據,冀以此施壓來提高學教效能,則盲目操練的問題便難以根治。



梁亦華(2015.11.13)︰TSA的優化空間,《信報財經新聞》,C04,優質教育。

Room for improvement for the TSA
-          In an article contributed to HK Economic Journal, Mr Leung wrote about the current problems surrounding the TSA and he said the EDB should find ways to improve the system. He said the EDB should be aware of how to distribute the data obtained from TSA and how to design the questions. He added that if the stakeholders used the data as assessment for teachers and students and the test was used to pressure the students, it would be hard to solve the problem of drilling.

2015年10月7日 星期三

影響因子的迷思 - 《蘋果日報》

近來香港大學高層任命的風波,引發了社會對於如何評價學術成就的討論。其中,「影響因子」(impact factor),即研究成果受引用的次數,是否等同學術成就,就有不少有待商榷之處。

論文之所以被引用,可能只是因為它所涉內容最為廣泛。迄今被引用次數最多的論文是美國生物化學家Lowry的〈如何以福林酚試劑測量蛋白質〉,共被引用三十萬次之多,卻只描述一種溶液蛋白的測試方法。相對而言,歷屆諾貝爾獎得主的研究論文,皆在十名以外。難道這代表Lowry的學術成就遠超歷屆諾貝爾獎得主?再者,現在朋輩間(甚至自己)互相徵引論文的情況隨處可見,論文的影響因子與日俱增,但這對推進人類文明又有何貢獻?

其次,論文是否被其他學者引用,也要視乎論文出版的語言、期刊。例如愛因斯坦1905年的論文〈關於光的產生和轉變的一些觀點〉和〈論動體的電動力學〉,是愛因斯坦整個光電效應研究的起始點,但因論文以德文寫成,並刊登於沒有審稿機制的《物理年鑑》,故被埋沒多年,及後才被發現是量子物理學的劃時代文獻。

在二十世紀初,期刊著名與否只影響個人研究被引用的機會,但時至今天,這已對全球學術發展產生深遠影響。其中,能否在歐美SSCI(Social Science Citation Index)期刊發表論文,成為各地學者研究成就的量化標準。

對此,高等教育的著名學者Philip G. Altbach把英語霸權、學術期刊系統、課程模式及考試認證,視為新殖民主義(neo-colonialism)壟斷學術話語權的四大範疇,批評少數幾個學術中心壟斷學術期刊系統,全球頂尖學者日以繼夜的研究只為取悅少數期刊編輯的觀點和價值觀,令全球學術研究方向漸趨一元化。非歐美國家的區域性研究只能影響研究方法或解釋途徑等末節,歷史、社會發展、語言研究等地區性議題,更被進一步邊緣化。長遠下去,這會令科研與社會發展脫節,委實弊多於利。

科研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但只透過影響因子來判斷教職員學術成就,無疑過於狹窄。再者,不同學科對教職員該存在不同的評核標準,例如理工和醫科需要面向未來,重視研究成果的演繹;法律、教育等學科需要同時面向過去,重視經驗的累積與歸納,實不宜以One size fit all的評鑑準則來加以論斷。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梁亦華(2015.10.08)︰影響因子的迷思,《蘋果日報》。
http://hk.apple.nextmedia.com/news/art/20151008/19325118



[Eng. Summary]
-       The article contributed to Apple Daily commented on the recent controversy surrounding the “impact factor”. Earlier Dr Li Hui, Associate Professor at HKU’s Division of Learning, Development and Diversity, was criticised by many for his “impact factor theory”. He claimed his theses were more frequently cited than that of legal academic Professor Johannes Chan and were 200 times more in terms of impact.


-       The article suggested that it was too narrow if one assessed the academic achievement of a teaching staff based on “impact factor” and it was not possible to use the same measurement to evaluate their achievements. 

2015年7月28日 星期二

校譽為本的思維 -《蘋果日報》

近日,死因裁判庭對兩年前荔枝角某小學女生墮樓死亡一案,作出「死因存疑」的裁決,事件再一次引起社會迴響。社會關注相關老師口供及引述法官判詞,矛頭指向擔任證人的相關教職員。據教育局統計,每年十四歲以下學童自殺約六宗,為甚麼獨是此案吸引社會連日關注?

眾多討論的焦點之一,在於學校為了校譽避免報警,大事化小的「常態」。事後眾人則歸咎於既定程序、「忘記」更新通告、對狀況判斷失準、太「忘我」急救等,這無異凸顯了校方置校譽於學生利益之上,徹底違反了社會對學校的道德期望。

有論指,學校隱瞞事件的「常態」,源於傳媒報道後會引起輿論危機,令學校沒有空間處理問題。筆者認為此論調實似是而非︰一、每個學生被欺凌個案均非一朝一夕,而是經歷相當時間,學校是否真的沒有空間處理?還是一如「常態」,處理被欺凌者,而非處理欺凌事件?學校拒絕報警,供詞更被死因裁判官斥為「謊話連篇」,難免予人另有隱情之感。

二、危機處理不是只是當下事件,而是持續的過程。事情擾攘至今已有一年半,學校是否有防止慘劇重演的決心?就教職員的供詞可見,各人寧願被視為冒失、甚或認知存在問題,亦不肯公開事實,承擔責任,足見其未來改善決心有限。這亦令人不難想像,如被欺凌者在家中或校外其他地方自殺,學校必然劃清界線,一臉無知地置身事外。

不過,現在社會矛頭幾乎都被引導至副校及相關老師的誇張供詞,而非其他校園文化、管理不當、追究最高領導者責任等深層問題,學校在最後關頭只要「棄子」便能撇清責任,完美「處理」輿論危機。這正好延續着一貫以維護校譽為先的危機處理方針。

梁亦華(2015.07.28)︰校譽為本的思維,《蘋果日報》,A13,論壇。
http://hk.apple.nextmedia.com/news/art/20150728/19234776




2015年7月4日 星期六

解丁權問題 緩中產置業壓力 - 《香港經濟日報》

解丁權問題 緩中產置業壓力

  香港房屋短缺問題日趨嚴重,連日前某安老院涉嫌疏忽照顧長者,也被理解為土地不足的結果。土地短缺,除了因為東北發展、填海造地受環保人士阻礙外,另一個關鍵在於丁屋問題長年未得到解決。

  去年施政報告顯示,目前房屋土地儲備中有932公頃被預留建設丁屋(與九龍總面積相若),而日前思匯政策研究所的民調則顯示,近7成市民認為政府應取消原居民的丁屋條例。在土地儲備杯水車薪,民怨沸騰的今天,社會實在需要重新思考丁權安排的問題。
丁權屬政策 非傳統權益

  丁屋權益源起於1972年民政署的「小型屋宇政策」,即原居民能在「認可鄉村範圍」和周圍300平方呎地方的「鄉村式發展」用地興建三層,不多於2,100平方呎的丁屋。其後,村民引用《基本法》第40條「新界原居民的合法傳統權益」受保障的條文,堅持政策合法性。可是這當中涉及一些問題,尚未獲得討論:

  一、丁權是否「傳統權益」?對官方而言,丁權並非傳統權益,因民政署推行之初更已明言這是「中短期措施」,毋須永久保留。那麼原居民又如何?年前便有鄧性女原居民入稟法院,指丁權歧視女性,進而爭取丁權。其時鄉議局不表反對,原居民代表之一簡炳墀被問及會否擔心損害「傳統」時,則表示:「我不會介意政府給予她們丁權……這不是傳統,丁權是政府給的」。換言之,如政策改動對原居民有利時,則丁權同樣被原居民視為政策,而非傳統。

身份世襲 維持經濟特權

  二、「傳統」是否不能被改動?翻查過去,傳統權益並非絕對的。例如終審法院便於2000年指村代表的選舉傳統違反《香港人權法案條例》,非原居民應享有同等政治權利。換言之,如「傳統」違反性別歧視、人權等社會公義,則同樣可以被修改。那麼原居民多年來享有的丁權是否合乎公義?

倘有違公義 可被改動

  哲學家John Rawls認為,政策之公義,它涉及兩個原則:一、權利的授予過程必須開放,容讓所有人公平競爭。可是明顯地,原居民的身份是世襲,丁權賦予與否在於血緣,而非個人績效努力。再者,原居民身份是由村長所確認,過程並沒監管,而原居民所持的丁權則涉及了龐大經濟利益,過去更有鄉議局委員被廉署拘捕,顯示相關人士所維護的並非傳統,而是世襲而來的經濟特權。

  John Rawls不反對特權,乃至世襲特權的存在,但前提是它必須對公眾有利,例如避免政局動盪,凝聚國民身份認同的君主立憲制,即屬此類。可是,即使是現代君主,尚且需要從事大量利他性慈善工作來回饋社會,以換取世襲特權的認受性。相對而言,與生俱來的丁權卻被公然買賣,鄉村業權進一步分散,這不但令政府無法滿足人口發展的需求,將來更難以收地,統一業權,對公眾實有害無利。有原居民代表指,取消丁權會令公屋申請者急增至七八十萬,這與其說是「保障」大眾利益,不如說是要脅社會。

  從上可見,丁權於法於理皆有爭議,政府亦擁有充分理由與民意支持依法施政。過去政府曾提出以2047年作丁權劃綫,相關鄉紳卻以受害者自居,否決20年緩衝期的合理建議,這世襲特權在經常高呼平等平權的香港,竟未有吸引社會應有關注,着實令人失望。

  猶記得梁特首於競選時表示:「《基本法》並不保障村民丁屋有僭建權利」,曾贏得一致掌聲。如果政府未來能解決丁屋問題,則既可增加土地儲備,又可凝聚民意,紓緩樓價急升下的置業壓力,這正是重建政府與市民互信的良方。



梁亦華(2015.07.04)︰解丁權問題 緩中產置業壓力,《香港經濟日報》,A18。
http://www.hket.com/eti/article/f6a07e5a-9988-4847-9a75-1bd597c74ce6-975188



2015年5月21日 星期四

補習利與弊 -《蘋果日報》

日前沙田一所有名氣的補習社招生,吸引數百家長通宵輪候。對此,有人歸咎於近年「贏在起跑線」的競爭風氣,亦有人認為這源自家長重視操練的傳統思維。然而,數十年前的教育制度更是考試主導,競爭與操練更為重要,何以今天的補習風氣卻遠超當年?過度補習除了影響學習動機以外,又有着甚麼副作用?

過去補習對學生而言是負面標籤,它多集中於成績稍遜的學生,以協助他們追上課程。補習以學校課程為主,故被不少學者稱為影子教育(Shadow Education);然而自九十年代初多所大型連鎖補習社出現以後,補習便不再是負面標籤,而是被塑造成為應試而設,幫助尖子脫穎而出的額外學習,內容更多是應試技巧、操練試題、甚至猜估來年考題等。在「求學不是求分數」的口號下,應試技巧和操練幾乎被視為課程禁忌,日校教師即使知道其重要性,亦難以在緊密的課程中騰出空間。亦因此,近年補習教育已再非主流教育的影子,而是彌補着學校課程不能(或不願)照顧的應試缺口。

對學生而言,補習教育的存在有其必要性,然而補習是否科種越多,時間越長便越好?外國的量化研究指出,補習教育對數理科的正面影響遠超語文科,對成績稍遜學生的幫助亦較為顯著;筆者去年的研究亦發現,在小學階段,一對一的私人輔導較能幫助成績稍遜學生。換句話說,家長以量為目標,把地獄式操練的痛苦與將來成就掛鈎,忽略學生自身需要,實在不理性,如忽視學生承受能力,則更可能打擊他們的學習動機。

除此以外,西方研究亦指出過度補習存在着一些成績以外的副作用。對學生而言,一些研究指出強調試卷操練較少為學生提供廣闊的知識基礎,令課程變得狹窄。另一方面,考試為本的教學方針較強調學生的無條件服從,對發展學生自信、創意與學習自主性存在負面影響;對學校而言,由於學生在接受日校課程之前已接觸相關知識和應試技巧,這可能會降低學生的課堂投入度,教師更難以要求學生服從他們的判斷和建議,從而影響教育效能。

所謂過猶不及,補習某程度上有助學生了解課程內容,提升考試成績,但過度補習亦會帶來不能預計的副作用。再者,補習只能針對學業,孩子卻可能有着藝術、音樂等天賦,讀書卻相對平庸。家長如期待着孩子全方位優秀而作地獄式催谷,只是以生命折磨生命而已。其實父母對子女的愛不能只是鞭策,摒棄全面優異的虛妄,接納孩子的短處,引導他們發揮所長,累積更多成功經驗,建立足夠自信。對孩子而言,這才是小學階段最重要的目標。

梁亦華(2015.05.21)︰補習利與弊,《蘋果日報》,A17,論壇。
http://hk.apple.nextmedia.com/news/art/20150521/19155233


2015年5月9日 星期六

後李光耀時代之新加坡教育 -《教協報》

早前新加坡國父李光耀病逝,其生前政治與外交成就受到輿論推崇,亦有不少人提出「向新加坡學習」的主張。其實新加坡的教育也是相當傑出的,新加坡國立大學是東南亞地區的尖端學府,新加坡學生在PISA各項成績也力壓香港,排名全球第二。然而為什麼新加坡教育政策卻未如芬蘭或英美般受各地學者所推崇仿效?後李光耀時代的新加坡教育又何去何從?

新加坡擁有東南亞地區的尖端學府,該國學生在PISA各項成績也力壓香港。可是新加坡的教育政策卻未如芬蘭或英美般受各地學者所推崇仿效?究其原因,在於它部分教育理念與體制跟國際主流並不相同。

教育理念方面,眾所周知,新加坡厲行精英教育與優生學,學生在小學階段便以語言作三向分流,其結果直接影響孩子升學前途;畢業後,政府會以獎金及稅務優惠鼓勵大學以上學歷者結婚生育。可見,新加坡教育並非為了培訓人力資源,解決貧富不均,反而教育在新加坡是獎勵的一種,人們要先證明自己是優才,才能享受教育及種種額外福利,這在追求教育均等、有教無類的教育工作者眼中是難以接受的。

教育定位方面,新加坡教育的主要目標從來不為啟蒙或文化承傳,而是配合國家管治的工具之一。以華語教學為例,六七十年代的華語學校被視為傳播革命思想溫床,一直被打壓及邊緣化;直至近年中國經濟起飛後,國民的中文水平被視為保持新加坡競爭力的重要關鍵,遂又重新發展;高等教育方面,新加坡的資訊科技、理工及商科的發展蓬勃,學術水平處於世界前列,然而文史哲學科卻未受到同等重視。歷史告訴我們,擁有超卓的科學成就,而欠缺獨立思考與批判能力的民族,如二戰前的納粹德國、日本等,對人類文明可能弊多於利。

教育管理方面,儘管新加坡近年設有獨立學校,給予學校管理者一定的自主權,然而這種行政去中央化之主要目標在於提高效率和靈活性,而非提升教師的專業自主。教師以公務員,而非專業人士的身份提供服務,教育部依舊全面而準確地指導教育發展,進行精細縝密的管理。此體制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就是政策效率較高,免去議而不決的漫長過程,可是一旦主事者從海外引入錯誤的改革措施,學界便難以回應。

回顧過去一世紀,留日派魯迅、錢玄同等所倡議的漢字拉丁化改革、美國六十年代極端進步主義的新數學運動(New Math Movement)、英國九十年代的目標為本課程等,當時均以「進步」名義風行各地,事後均以失敗告終。如缺乏教師的專業意見制衡,再好的教育體系也會被盲動改革一朝破壞。

新加坡教育之成就,在於政府及領導者卓有遠見,而事實證明李光耀是一名傑出的領導者。可是在追求成功之餘,中央集權,為國家而生的教育體制能否幫助新加坡避免失敗?抑或讓人民依賴二代明君,便能再創盛世?這將會是新加坡的重要挑戰。

https://www.hkptu.org/12534

2015年1月25日 星期日

怪獸家長與直升機家長 - 《信報財經新聞》

怪獸家長與直升機家長

日前網上流傳百貨公司店長與家長顧客的對話留言,引起社會對家長投訴的關注。其實在教育界,類似的無理要求無日無之,然而社會對家校衝突的新聞大多一笑置之,又或以「怪獸」廣泛概括,卻極少探討當中意涵。其實問題家長有不同類型,應對亦大不相同。

第一類被坊間稱為「怪獸家長」,此詞出自日本法政大學教授尾木直樹之著作。此類家長較多屬於中產以上的專業人士,傾向以自身觀點為中心,例如對功課量、課程設置,以至人事升遷等提出尖銳意見,相關家校衝突往往涉及權力的爭奪,衍生教師專業性被「消費者」凌駕的問題。一般而言,學校會從體制着手,透過法團校董會、家長教師會等向家長賦權,透過各級諮詢會聽取意見,並透過家長教育闡述立場,進而塑造家長的期望,使其了解家校兩者的角色定位。

第二類被坊間稱為「直升機家長」,它被學者用以描述過度參與學校事務的家長。他們與怪獸家長近似,不同的是多以孩子利益為中心,意圖營造有利自己孩子的環境,從課室座位編排、空調溫度,到教師對違規學生的處理決定,均參與其中,以爭取子女利益。家長不一定關心客觀概念上的好壞,而是單純避免子女失敗或受損,確保子女是最終受益者,故其立場經常轉移。例如子女是違犯者時以孩子不懂事為由,希望從輕發落;子女是受害者時便主張學校報警,從嚴處理等。應對此類家長,學校會較強調溝通的重要性,讓家長清楚了解規章的由來與安排。

上述兩類家校衝突皆有不同重點,前者屬過度干涉,涉及家校關係及教育議題的認知,後者屬過度保護,只關注自己子女是否受益者。筆者認為,父母對子女關愛是與生俱來,他們的建議有時亦具有不少建設性,可是父母應了解,自身行為亦是身教之一。前者推倒傳統教師權威,以後教導子女便只能通過利誘或漫長的游說;後者令子女進一步自我中心,當他們進入社會工作時遭遇逆境,便較少審視自身不足,而是先把責任歸屬於他人或社會,失去反思改進的機會。如只以向學校或社會施壓來表達對子女的關愛,後果極可能得不償失。


梁亦華(2015.01.24)︰怪獸家長與直升機家長,《信報財經新聞》,C04,優質教育。